母行千里散文

　　母親一生共出過六次遠門，每次都很特別，行色匆匆的，而這一次竟告別我們永遠地走了……

　　母親第一次遠行是在50年前。那一年母親告別了外公外婆，同我父親一起，離開了黃河與渤海擁抱的故鄉(xiāng)，輾轉了三天三夜，終于在黑土與白雪鋪就的塞北小城停歇下來。當時，除了八個月大的姐姐，母親身上只有4元5角錢。后來，我問母親，沒有親人，沒有錢，不害怕么？母親說，沒有錢，有力氣呀。事實上，生活優(yōu)越的外婆家只有一兒一女，母親一直在嬌寵中長大，不必纏足，還能讀書，她在嫁給我的窮父親之前并不知什么是苦。我常思忖她的勇氣緣于何處？也許那雙會繡花、能寫字、善種地的手給了她自信。她用4塊錢租了間四處透風的柴門小石屋，用5角錢買了口鐵鍋，又從雪地里撿回一袋玉米。于是，這個家便炊煙裊裊，雞鳴陣陣，綠意蔥蔥，人丁興旺了。此后，母親便有了兩個家，一個是關里家，一個關外家。而那遙遠的故鄉(xiāng)就成了母親夜夜夢回的地方。鄉(xiāng)關何處呵，想家的時候，母親就抱著大姐，站在高高的土坡上久久地翹望南方，她以為站在高處就可以看到故鄉(xiāng)了。

　　此一別，她與故鄉(xiāng)之間已是萬水千山了。再回去的時候，竟隔了18年的光陰。那年，中蘇邊境緊張，家家都在疏散人口，母親想把8歲的二姐和5歲的我送回山東。長路漫漫，那是一次怎樣的苦旅呵，我已記不得了。只聽說火車快擠爆了，母親把二姐舉到行李架上，懷里是胖胖的我。在過道上，她雙腳離地，懸在半空，不能吃，不敢喝，更無法睡，經過三天三夜的煎熬，穿越18年的光陰，母親同外婆終于相會了。

　　待母親二度回老家時，彈指又是十年。因外婆病危，母親放下蓋了一半的房子、剛剛出生的孫子和外孫以及將要高考的我，還有她三班倒的工作，五內俱焚地、一程程地往“家”量，見到外婆時，她的心已熬成了焦炭。她握著外婆枯枝一樣的手，默默地守了很久很久，卻沒有守住外婆……一天，我看見為孫子換尿布的母親在無聲地流淚，有一淚滴在孩子的臉上，剛滿月的孫子望了望她，竟放聲大哭起來。這是我惟一一次看到母親流淚。遠行的母親非生離，既死別，她的心被撕成很痛很痛的碎片，這是不是現實的殘酷呢。故鄉(xiāng)沒有了外婆，母親的思鄉(xiāng)夢是不是也殘缺不全了呢？一如今天的我……

　　又是20載的久別。前年初春，母親在大姐的陪同下，參加她惟一侄兒的婚禮。明知此行是喜事，但不知為什么，我卻分外焦慮放心不下。我總是莫名地擔心母親會生病，盡管母親平日很少感冒，但還是叮囑母親多穿些衣服，多帶些藥。母親說傻丫頭，要知道越往南走是越熱的。母親啟程了，我捧著列車時刻表，時刻想著母親的方位在哪？飯菜是否可口，胃會不會疼？午夜時分，又擔心車上不夠暖，一張薄毯能不能抵御料峭的春寒�；秀遍g，竟看見衣衫非常單薄的母親，孤零零地走在漫天雪野中，雪且下且融，黃土地泥濘不堪，濕冷滑膩，母親褲角粘滿了黃泥，一陣狂風呼嘯而過，母親突然跌倒了……我的心一緊一痛，一聲驚叫，醒來時滿臉是淚，一身冷汗。原來是個噩夢！就這樣母親走一路，我的心行一程，寸步不離地追隨著，莫名的憂傷彌漫胸間……或許是心靈感應吧，那次母親的經歷與我的夢境出奇地相似，她的故鄉(xiāng)稀奇地下了大雪。母親病倒了，發(fā)冷、高燒、頭痛，9天的行程竟臥床了5天。都說兒行千里母擔憂，原來母行千里兒也愁呵。我在千里之外守望著母親，一如當年母親天天站在路口，或頭頂燃燒烈日，或腳踩砭骨寒冰，等候著放學的我。我曾心疼地責怪母親，說她的守候既替代不了我的行走，也化解不了我可能遭遇的風霜，又何必付出這份無謂的辛苦？此時，我才明白，沒有什么能阻擋母親的期待和疼愛，也不能停止我對母親的牽念。關愛與被關愛都是人生的幸福。也許支撐這個世界的不是所謂的神秘與深刻，而是那純真的親情和深切的關懷。

　　母親也不會料到時隔兩年，她還會作第五次遠行。如果不是極特殊的情境，早已不開資的她定會覺得旅行是一種奢侈。今年初春，正是桃花爛漫，香氣襲人的季節(jié)，母親被診斷為食道癌晚期。我至今也想不通，這么美好的季節(jié)，這么好的人怎么會遭遇這樣的惡癥。當我們滿懷悲傷又心存一線希望地為她聯系醫(yī)院的時候，她拒絕了手術治療的安排。實際上，早在半年前，她就清楚自己的病情，只是怕嚇著和麻煩兒女，一直瞞著我們。當我們發(fā)現了問題，把她騙到市里就醫(yī)時，她反而勸我們不要傷心，一切要順應自然。母親的堅強、鎮(zhèn)靜令我們震憾和內疚，我們很想報答母親，就商量讓她再回故鄉(xiāng)看看。這或許就是命運之旅吧。這次是我和大姐與母親同行的。一路上母親不停地嘔吐，身體十分虛弱。可當她的雙腳一踏上那暖暖的黃土地，立刻就心情明媚，精神爽朗了。雨后的鄉(xiāng)村小路坑洼不平，可母親的步履卻輕快如風，像一只快樂的蜻蜓，她邊走邊采，忽而一朵金銀花，忽而一束白蓮花。那一刻，我仿佛看到了一襲花衣，長辮及膝，擅長女紅，手拈香菊，喜歡用槐樹葉作書簽的花季母親。母親一生愛花，上蒼便賜給了她三個如意的女兒。在舅舅家的麥田旁，母親細細咀嚼著已經黃熟的麥粒，贊嘆山東的麥子還是那么甜哪。她還講，小時候，一次她在麥田里睡熟了，不知身上竟臥著一條蛇，這一嚇，她又昏睡了很久……那日，我們真的看到了一條花蛇，可不知是不是從前的那一條。那幾天，母親和舅舅以及老輩的鄉(xiāng)親們，圍坐在桌旁，一杯清酒，一壺香茶，說著過去的故事，可他們并不知道母親的病痛。窗外不時傳來陣陣蛙鳴，幾聲犬吠，我猜母親的心一定找到家了。因不想此行充滿傷感，我們沒有對舅舅說實情，可舅舅仍從母親的清瘦中覺察到了什么，并給東北打電話核實。一天，年愈半百的舅舅老淚縱橫，蹲在大門外墻根下默默哭泣，我只能求他佯裝不知，好讓母親心安，舅舅答應了我。我真心希望母親能多住幾日，但又怕耽擱太久，她的身體承受不了歸途的千里迢迢，只好說出了那最不忍心說的一句話，娘，咱們回家吧？母親一愣說，回去了，就再也不能來了。但又馬上補充道，那就走吧！我不敢看她，用虛弱的聲音說，要不就再住兩天吧。說罷，我轉身出門，淚水奔流而出。娘呵，我何嘗不想讓你多住幾天，永遠都不走，可是請你原諒我吧……人生無奈最是告別，返回的列車是從午夜出發(fā)的，太陽再次升起時，母親輕輕嘆道，這么快就離開山東么？

　　最后的遠行還是可怕地來了，這使今年的初冬格外寒冷。病重期間，母親因舍不得離開家而始終不肯住院。此時的家已不再是那個四處透風的寒室了，母親養(yǎng)育了我們兄妹四人，又看大了四個孫子，在她的苦心經營下，我們家從未吵過架、借過債，并是那一帶最早有電視、冰箱、樓房的。住在四季如春，一派光明的樓房里母親很知足。彌留之際，母親叮囑我們，棉褲做好了，今冬冷都穿上，只可惜以后再也不能為你們做棉衣了。還說，她走的當天就火化，不要麻煩人家送行。母親一生最欣慰的是別人能麻煩她，最怕的是她麻煩別人，她曾忍著疼痛，為別人趕做了9雙漂亮的繡花鞋。母親讓我們趁其清醒早些穿上出門的新衣，也好配合我們方便穿，并提醒帽子要戴正，衣服要平整。母親干凈利落了一輩子，即使腹水嚴重得蹲不下了，也堅持坐在小凳上擦地板，任我們阻攔也閑不住，說躺著太累人。母親不許我們哭，可我還是跪在床前，用沾滿淚水的手帕，一遍遍為她擦順羊絨大衣，直到我認為母親能滿意為止。可這時她已感覺不到了。

　　母親走了，我卻不能留住她遠去的腳步，也許她真的只是出遠門了。母親人生的68個春秋中，我只陪她走了38年，這是我的孤獨和無奈。也許這世上沒有誰能永遠相伴共同走過一生，值得欣慰的是我珍惜并走好了每一段有人相伴的路。

　　母親真的走了么？我寧愿她只是出遠門了。我相信，操勞修行一生的母親，善良博愛一生的母親，在天堂里一定會修成佛的，成為我心中永遠敬愛的佛。

　　母親惟一的心愿，就是將來把她送回黃河邊。那一天是她再次遠行的日子，那一天是她魂歸故里的日子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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